清明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惊醒了沉睡在竹匾里的艾草,那些叶片的叶脉间凝结的露珠折射着晨光。外婆的花布围裙被蒸汽浸得发亮,她佝偻的脊背在缭绕的蒸汽间忽隐忽现。
艾草汁沿着碗边缘缓缓滑落,与糯米粉交融,外婆的手背浮着蚯蚓状的褐斑,指节粗大的手掌覆满深浅不一的褶皱,像是老树盘虬的根须,但在揉青团时却如绸缎般柔软,“要顺着纹路揉,就像抚摸着老灶台的裂纹,那里藏着祖辈的体温。”她的指甲缝里嵌着艾草碎屑,嘴角微微抽动。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铁锅底腾起的热浪裹挟着艾草香,蒸笼盖子上的裂缝渗出细密的水珠,悄然滚落蒸笼掀开的刹那,袅袅白雾轻纱般滑过我的睫毛,竟带起一阵清凉。
外婆的老花镜片蒙着水汽,她鬓角的灰白色在雾气里洇成水墨画,乳白的雾气在青团上缓缓升腾,又忽而凝结成霜,宛如一层薄纱将墨绿色的外皮包裹得愈发温润,饱满得好似揣着整个春天的重量。
青团表面的裂纹如丝如缕地蔓延,渗出的汁液晶莹剔透,糯米的黏稠从指尖爬上手腕,混着艾草的清香热气在喉间流转,咸蛋黄的油脂顺着齿缝滚落,落在蒸笼边缘的水珠里,漾出一圈金色的涟漪,“幼时总嫌青团太苦,如今却觉得是时光熬煮的滋味。”外婆的皱纹里盛着笑意,眼尾却坠着细密的水珠。
又是一年清明,速冻柜里半盒青团包装袋上显示着冰冷的机械编码,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隔层。
忽忆起,杂物间的搪瓷缸依然立在角落里,缸壁的釉彩剥落成斑驳的星图,当外婆送来的最后一口青团融化在舌尖,那些被岁月揉皱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此刻手机镜头正捕捉青团表面细密的纹路,屏慕幽蓝的光晕漫过外婆布满皱纹的手背,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停顿在案板边缘,腕间的银镯磕瓷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凝固的晨雾。
电子秤显示着精确的糯米粉克重,却读不懂竹匾里艾草籁簌抖落的春天的重量;程序设定的恒温发酵箱,终究锁不住灶台边柴火熏染的暖意。
蒸笼腾起的白汽模糊了取景框,却让那双布满烫疤的手更加清晰。
当机器制作的青团端上桌时,金属模具的棱角刺破了氤氲的蒸汽,外婆沾满糯米粉的手指点在青团表面,那些指尖拓印在青田上的独特褶皱竟比算法设计的几何图形更显生命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青团在玻璃管里静静发酵,那些被时光浸润的滋味,早已渗透进血脉,那些被蒸汽蒸软的褶皱里,始终藏着艾草汁沉淀的翡翠色,像封存着某个不会消逝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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