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行记
细雨中的景德镇,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我在老街漫步,空荡的巷弄里,一只断耳瓷瓶被弃在角落,釉色依旧温润,却无人问津。
转过街角,电钻声刺破宁静——工人正在拆老宅,碎瓷片混在砖瓦里,白净的釉面格外扎眼。“都是没用的东西了。”一个年轻人说,他身后是现代瓷器批发市场,广告牌上“工厂直营,低价促销”的字样格外醒目,心里涌上一阵怅惘。
按导航找到老窑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老式龙窑静静卧在那里,一位白发老人正在窑口生火,背影佝偻而孤独。“现在还在用老窑?”我问。“六十年了,舍不得。”他叹道,“年轻人嫌慢嫌累,可机器烧的瓷,没有魂。”
他带我走进作坊,几个老匠人正端坐转盘前,双腿踩着踏板,泥坯在手下渐渐成型,须臾间便成了亭亭玉立的花瓶。老人抱起几排泥坯,送进窑里。我站在青石板上望那龙窑,青砖垒的窑包像座馒头,烟囱里的烟絮与雾气缠成螺旋,慢悠悠飘向天空。
回到作坊时,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匠人们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转动的泥坯上,镀上一层暖金。“差一度,烧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一位老师傅说,仿佛光阴都为这匠心驻足。
傍晚登上龙珠阁,暮色中的城市里,远处窑厂的火光与晚霞交相辉映,昌江如带,倒映着两岸灯火。忽然想起白日里入窑的瓷器,它们正在烈火中蜕变,在炽热里获得永生。
离开时,我买了只青花小盏,釉面冰凉,底款是匠人的落款——像个穿越时空的签名。店主说:“瓷器脆,却经得住千年。”捧着小盏恍然明白,这座城的魂,就藏在这些经烈火淬炼的瓷里。它们沉默着,却把千年的故事,悄悄传了下去。
瓷魂不灭,只在烈火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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