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舞台的侧光最后一次掠过笛身,我横笛于唇,指尖传来的不只是竹管温润的微凉,更有一缕咸涩的气息,自音孔深处幽幽苏醒。
笛尾那个被爷爷用刻刀深深镂下的“韧”字,此刻泛着海礁般的沉黯光泽。我的气息尚未吐出,耳畔却已轰鸣着北仑港永恒的轮机低吼,交织着记忆里梅山盐场风车“吱呀——”的悠长吟唱,混响成一片独属于故乡的海天背景。
我的笛声,曾于一场渴望中“失声”。初一那年,我执意用最炫技的《扬鞭催马运粮忙》叩击艺术节的门扉。无论我如何苦练,笛音总如被海风刮得干瘪的帆,单薄、尖利,载不动半分丰饶与欢腾。挫败如潮灭顶。
爷爷——那个在北仑港用脊背开了一辈子龙门吊的沉默男人,在一个周六清晨,轻轻拿走了我的笛,递来一张手绘的、墨迹似被海风晕开的地图。
“你的笛子……”他粗糙的指尖点了点于地图上的笛管,几道蜿蜒的线绘成“笛骨”二字,从“海韵园”生出,串联起永丰塘、梅山盐场、总台山烽火台,最终指向一片海浪标记——“万人沙滩”。一场寻找“笛骨”的跋涉,就此开始。我背起笛盒,走向城市边缘那片咸腥而充满力量的土地。
以静为海
寻骨初程,我的双耳,被引向一片名叫“静”的深海。那里,连潮水都是缓慢地呼吸,而时间在石缝间栖息。永丰塘,唐代的古老海塘静卧于现代公园。石壁厚重斑驳,苔痕如时光的静脉深入肌理。我闭目聆听,没有惊涛,唯有退潮的海水以千年不变的耐心,“唰——唰——”地抚过塘脚碎石。白鹭倏忽掠过的翅音,清晰如裂帛。
拂晓时分,海雾初开,如天地褪去一层薄绡。一位老人迎着海风演练太极,动作慢得似潮汐吞噬一粒沙,推手间似在与亘古的海风角力、融合。我试着吹笛,摒弃所有花巧,只吹一个绵长的单音,让它沉入这潮汐的节奏。奇迹般,那尖利之声被宏大的寂静驯服了,变得圆润、沉稳,像一块被海水磨去棱角的卵石。
竹笛空灵的腔体,与石塘下蓄力的沉默产生了共鸣。爷爷所書的“骨”,或许首先是一种如海塘般,能承受万钧而默然屹立的“定力”。
化苦为霜
第二程,我步入一片被烈日反复蒸馏的土地。咸涩是它唯一的语言,风车残骸是它沉默的标点。我骑车驶向梅山盐场旧址。昔日的盐田多已现代化,但我仍在旷野找到几畦残留的结晶池。烈日灼空,咸苦的气息弥漫每一寸呼吸。没有一棵树,唯有白花花的盐碱地,和远处漆皮剥落的风车骨架,在风中发出寂寞的“嘎吱”声。我无法想象,祖辈如何在此日复一日,从苦涩海水中析出雪的晶体。咸苦味直抵心底。
我坐下,笛孔对准大地的龟裂与风车的苍白,第一次,试着将咸涩的风,译成清越的颤音。笛音在此地失去了所有婉转,变得直白、粗粝、嘶哑。然而,正是在这嘶哑中,我第一次触碰到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这声音里没有取悦,只有诉说,像盐工晒脱皮的脊背,像海水在蒸发中痛苦地剥离。
最美的音色,或许并非总是甘甜;真正的“韧”,必须包含对“苦”的咀嚼与转化,正如海水需经曝晒煎熬,方能结晶为盐。我的笛声,缺的正是这一味从北仑土地深处蒸腾而出的“咸涩”。
辨响为合
寻骨的终点,竟是迷途的初地。于最惊天的声里,听见最深的静;在最纷繁的合奏中,辨清属于自己的单音。我登上总台山,明代烽火台的残基与现代化的港口塔吊,在视野里构成一幅奇异的时空交响。脚下,北仑港——东方大港的肺叶在搏动。集装箱如巨型的彩色积木,被无声的龙门吊精准抓起、放下;远洋巨轮的汽笛与港区火车的鸣响交织;更深处,是无数器械、车辆汇成的、永不停歇的隆隆低音。
这声音如此庞大、复杂、充满金属的质感,使我纤细的竹笛相形见绌。我沮丧坐下,感到自己的寻找在此刻像个笑话。
然而,当我静心关闭评判,只是去“听”时,变化发生了。混沌的轰鸣开始分层、解析:那是桥吊精准运行的铿锵节奏,是传送带绵延不绝的流动韵律,是突然插入、如灵动点缀的短暂鸣笛……这庞大港口本身的运行,不就是一首无比复杂却秩序井然的交响乐吗?
它需要海塘的“定”、盐田的“苦”,更需要这万千部件精密咬合的“动”与“合”。
寻感为骨
恰似灵光刺破海雾,一束澄明倏然照亮肺腑。我再吹竹笛时,不再模仿任何具体声音。我将自己想象成这港口交响中的一个声部:我的气息是平稳输送的电流,手指起落是桥吊抓取的精准节律,笛音则可以是汽笛的回响,或是机械关节富有弹性的“咔嗒”轻响。
我不再孤立地吹笛,而是在与脚下这片沸腾的土地“合奏”。笛声第一次拥有了金属的骨架与海洋的容积,清越之下,是港区大地沉稳的搏动。
在那三段寻找“笛骨”的旅程之后,我逐渐明白,爷爷让我找寻的,并非某种一成不变的腔调。人当如花,晴天时便光华灿烂,雨天时亦清澈明朗——
任它海塘吞咽万顷波涛而归于岑寂,盐田曝晒千年咸苦乃结晶为霜,港口吞吐日月星辰奏钢铁交响。笛管深处的渴望,却如一枚花苞,无论怎样的天气里,紧紧裹住它那团未曾吐露的雷声与光芒。此念不凋,一切震颤的空气,方能在时间的土地上,找到它生根的纹路。
再回来时路
当潮汐与风车的声响在耳畔退去,我携着一身海土的记忆,重返那片被聚光灯灼热的、方寸间的海。我临时换上一首自己编串的旋律,那里面蓄满了寻找途中所有的声音印记。上台前,我摩挲着笛尾的“韧”字,仿佛能触到海塘石、盐晶与港口钢铁的微凉。
我向台下颔首,将笛孔对准唇边。——像以一节青竹,邀约整片天地的海潮。吸气的瞬间,我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永丰塘的潮湿海风、梅山盐场的灼热阳光、以及总台山下那永不停歇的生命轰鸣。
第一缕笛音,自唇齿间挣脱,像一道无形的波纹,漾开了周遭凝固的光。它不再只是一段竹子发出的乐音。那是石塘守望千年的沉默吟哦,是海水在烈日下结晶的细微脆响,是巨港脉搏强劲而规律的搏动。三者交织,融汇成一股无法摧毁的“韧”性,自纤细的竹管中磅礴而出。
我闭着眼,吹奏着属于北仑的“骨相之音”——那海纳百川的定力,那苦中结晶的纯粹,那万流归宗的合力。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但我听见的,是掌声之下,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传来一声遥远而满足的叹息。
我终于为我的竹笛,寻回了它缺失的“海之骨,港之魂”。
这笛音,从此将如北仑的潮汐,在我青春的每一个角落,永不止息地回荡。
汐,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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