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探进窗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几乎静止的光影。日记本静静躺在小木盒里,像一具温柔而沉默的棺椁。我心里某一块地方,仿佛正被什么细细地啃咬着,泛起一阵绵密而迟钝的痛。
我童年的许多画面,被清晰地分割成两个并置的空间:我在这头,在客厅的明晃晃的灯光下,一遍遍背着那些遥远的诗句;太公在那一头,在阳台那片被斜阳眷顾的角落,埋头摆弄他那些沾着油垢的钟表零件。有时,他会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隔着那扇冰凉的玻璃门,静静地望向我。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蓄着一句想说的话。但多半,在我头也不抬、敷衍一句“忙着呢”之后,那目光便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收回去,他又重新埋首于那一小片金属的天地,只剩下细微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填补着沉默。
记得一个午后,阳光晒得空气里浮尘可见。他拿着一只擦得锃亮的旧怀表,轻轻走到我身边。“囡囡,你瞧,”他苍老的手指小心地抚过表壳,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时间,“这蓝钢指针,映着光,是不是像蝴蝶的翅膀在颤?”彼时的我,正被一句诗卡住,满心都是不合平仄的焦躁,只觉那怀表老旧无用,便不耐地打断:“太公,背会这首诗,比看这个有用多了。”他眼里的那一点光亮,倏地熄灭了。像一枚耗尽最后动力的齿轮,缓缓地、无奈地停摆。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小小的、他视若珍宝的怀表,慢慢地踱回了他的阳台。阳光依然很好,却好像再也没能落进他的眼睛里。
还有一年除夕,家中热闹非凡,人声与电视声沸反盈天。在一片嘈杂的缝隙里,我无意中听见外婆压低了声音问太公:“爸,你给囡囡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给她吧?”我悄悄侧过目光,看见太公用他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只熟悉的怀表外壳,低声说:“不着急……囡囡最近心情不大好,她读书用功着呢,你别老说她,要多夸夸她。”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烈地收缩,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曾经那样自以为是,将他那个由齿轮、发条和静默时光构成的世界,定义为“陈旧”与“缓慢”,并将之与我心目中那个代表着“有用”和“未来”的广阔天地对立起来。我竟那样心安理得,把他的沉默当作木讷,把我的忽视视为常态,在他试图靠近时,用一道无形的、名为“现实”的高墙,冰冷地回绝。
后来,我渐渐懂了事,心里那点迟来的愧疚,让我对他的态度终于温和起来。可命运似乎总爱嘲弄人的幡然醒悟。开春后不久,太公便静静地走了。像一阵最轻的风,吹熄了阳台上最后一盏昏黄的灯。消息传来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仿佛灵魂出窍,只余一具空壳,飘飘荡荡地回到家里。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那个再无人的阳台。
零件、工具,依然散落在工作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我在那一片熟悉的杂乱下面,发现了一个牛皮封面的旧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极其精细的手绘机芯图,每一根轴、每一枚齿轮,都勾勒得一丝不苟。而在这些图纸的边角,在许多页的背面,是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的字。最多的一句是:“送囡囡。她喜欢,便能抚慰心灵。”
原来,我每一个伏案苦读的清晨与深夜,每一次为成绩或喜或忧的瞬间,都被他以自己的方式,郑重地、悄悄地,收藏进了时间的精密齿轮里。他并不是沉默,他是在用整个安静而丰饶的精神宇宙,向我发出一次又一次温柔的邀约。而我,却举起“有用”与“意义”的盾牌,将那邀约连同他的一片心意,挡在了我匆匆向前的世界之外。
如今,我一点不悔没有学会修表的手艺。我只悔,在那些本可以共有同一片阳光、同一种呼吸的漫长午后,在他小心翼翼捧出他视若珍宝的世界时,我,选择了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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