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一家开了许久的汤圆店。雪白的糯米团在阿婆手中旋转,芝麻猪油馅如墨玉般嵌入其中,沸水浮沉三分钟,便成了宁波人冬至必不可少的传统美食。我曾天真地以为,这便是故乡的全部味道——甜的、糯的、圆满的。
直到那个潮湿的午后,我在祖父的木箱底发现了一张老照片。背景是灰色的老城墙,年轻的祖父站在“缸鸭狗”的招牌下,笑容青涩。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宁波——黑白的、棱角分明的,甚至带有一丝海风的咸涩。
“这是哪里?”
父亲细细端详起来:“甬江南岸。当年你爷爷从乡村走进城里,第一眼看见的宁波城。”
他带我走进了一条我从未注意过的小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的苔藓厚如绒毯。父亲的手抚过斑驳的砖墙:“以前这整条街都是做海鲜干货的,空气里全是咸鱼鲞的味道,咸得人头发都要竖起来。”在一堵老墙前,他停下脚步。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字迹漫漶,也辨不出了。“这就是宁波有意思的地方,”父亲说“你看这墙——”
我凑近看。墙体由三种砖石砌成,青砖厚重规整,红砖细腻均匀,还有不规则的石块夹杂其间。“青砖是明清时期的文物了,红砖是开埠后洋船运来的。”百来年的风雨,都在这堵墙里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家乡的味道,从来不是单一的甜。就像这堵老墙。每一层都有他不同的故事——青石的坚韧,青砖的持重,红砖的闯荡,最终融成了今日的宁波。甜糯的汤圆是她的现在,而这堵咸涩的老墙,是她的记忆,她的骨骼。
我开始重新认识这座城。原来——“缸鸭狗”不是什么滑稽的店名,而是创始人小名的宁波话谐音,一个挑担少年在这片码头闯出的天地;月湖不只是月湖,王安石蹭在此治水,全祖望曾在此著书,湖水记得每一页历史;咸齑的咸涩里,藏着渔民对抗时间与大海的智慧,用盐封存的鲜美,让贫瘠日子里也有滋有味。
离开小巷时,夕阳把墙印染成金色,我回头望那堵墙仿佛在呼吸。它什么也没有说,却似道尽了一切。原来,真正有意思的宁波,从来不在旅游攻略的扉页上,而在这些寻常巷陌的肌理里,在咸与甜交织的记忆深处,等着每一个愿意驻足的人们,去读懂她皱纹里的星辰与大海。
咸是海的记忆,是智慧的结晶,等待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时间的盐水里析出滋味;甜是地的馈赠,是历史的沉淀,促成一件又一件小事在沉默的人间里尝出甘甜。而韧,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一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写给世界的答案。甬之味,永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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