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瞬间,像被岁月悄悄对折的纸页,看似平整,却总在不经意间显露出隐藏的折痕。
正如秋夜里,我本是归人中的一位,却在经过白色钢琴时,被一个音符轻轻绊住脚步。
商场的喧嚣如退潮般在我身后渐次沉寂。节日的热浪还黏在空气里,裹着糖果的甜腻与人群蒸腾的暖气。我正走向出口,家在那片灯火外等候着。就在脚步将移未移的刹那,一声钢琴的清音,仿佛自天上来,澄清地、不由分说地刺穿了所有嘈杂。我蓦地站定了。
循着声音望去,那架光可鉴人的白色钢琴旁,坐着一位老人。他身着一袭朴素的灰夹克,背影清癯,霜白的头发打理得十分标致。他的十指,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在黑白琴键上流淌、跃动。那乐曲是我熟知的,没有炫技的激昂,也没有沉郁的悲怆,只是清清淡淡地流淌,似一道滑润的山泉,洗濯着金碧辉煌的殿堂。
我暗自吃惊,待到一曲终了,才上前攀谈。老人转过头,脸上是温煦的、如菊花瓣的皱纹。“我是自学的,退休后才开始摸着琴键,一点一点,把那些小蝌蚪似的音符捂热了、捂活了。”我由衷地赞叹,壮着胆子提起自己童年时曾习琴,还考过级。这原是闲谈里一句无心的自矜,老人浑浊的眼睛却倏地闪出光来,恰似孩童发现宝藏。他忙不迭地起身,执意要我秀一手。”
推辞不过,我坐下了。那冰凉的琴键,触上去竟有一种陌生的坚硬。我搜肠刮肚,拣了一首考级时练得最熟的乐曲。然而,第一个音符“砸”下,便知不妙。记忆若一具生锈的锁,钥匙插进去,却只传出艰涩的“嘎吱”声。手指是僵硬的木偶,全然不听使唤。它们互相挤着、磕着,让那原本应如珠玉落盘的旋律,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我的脸灼烧起来,耳根也热了。仓皇中停下,连声道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太久没弹了”,真是尴尬!”
老人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我幻想会出现的怀疑或轻视。他轻轻地拍了
拍我的臂膀,那手是干爽而温热的。“不要紧,不要紧的。”他的声音犹如他方才的琴声般柔和。“放松些,我理解。”“音乐本就不是为了考核,而是内心的财富,能坐下来,就很好了!”甚至还夸我,说那零星几个正确的和弦,依旧能听出当年的底子。
我对上他全然信任的、诚挚的目光,心里蓦地一酸,随即又被一种“凶猛”的感动所淹没。那是一种被无条件谅解后的释然。我定下神,不再去想技巧,不再去顾虑音符,只凭着一点模糊的肌肉记忆与心头忽然涌起的热流,重新将手指放上琴键。这一次,琴声依旧称不上流畅,偶有中断与错音,但我终于磕绊地弹完了。
老人鼓起掌,眼里竟满是纯粹的、毫不掺假的崇拜,仿佛他刚才聆听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家演奏。星辰早已爬上车梢,我与他道别,转身走向商场大门。节日的灯火在身后绚烂着,好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方才那一幕,虽有些许窘迫,终究被老人的善意熨帖得温暖而平展。
就在我即将踏出那扇玻璃门,将满室光华关在身后的一瞬,风,送来了那首曲子。
恰是我刚刚弹的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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