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岁那年,父母带着我,从江西的一个小城一路颠簸,来到了浙江。那时的我还太小,记不清旅途的疲惫,只记得母亲抱着我,父亲提着行李,我们住进了一间不大的出租屋。屋子不大,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从小学到初中,我在这扇窗前度过了无数个傍晚。每当写完作业,我总会趴在窗边,望着那片熟悉的风景。窗外是一块不大的菜田,四季更替,它也跟着变换模样。春天,田里一片嫩绿,菜苗刚刚探出头来,像刚睡醒的孩子,羞涩又好奇;夏天,绿意浓烈,黄瓜藤爬上竹架,豆角垂下来像一串串绿色的风铃;秋天,白菜包得紧实,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低头守护着土地;冬天,田里空了,只剩下几行枯藤和霜打的泥土,却也有一种安静的干净。
菜田的尽头,是远处城市的轮廓。夜晚降临,天边的楼群亮起灯火,一点点、一簇簇,像星星落在了人间。那些灯光微弱,却温暖,我总爱盯着它们发呆,想象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有饭香,有笑声,有父母在等孩子回家。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是“漂泊”,只知道我们也是从远方来的。“独在异乡为异客”,这句后来才读懂的唐诗,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轻轻叩响了那扇窗。
有时候,父亲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我知道他也在看那片菜田,看那些灯火。他总说:“我们虽然搬来了这里,但根还在江西。”我不懂“根”是什么,只觉得他说话时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乡愁——是“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里那汪送他远行却终难割舍的水,是他藏在心里的故乡。
窗外的风景,成了我童年最安静的陪伴。它不说话,却看着我长大。它见证了我从歪歪扭扭地写字,到能写出一篇完整的作文;见证了我从踮脚张望,到能独自站在窗前沉思。它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孤单又充实的傍晚。
如今,我仍保留写作业后开窗的习惯。风从钢筋缝隙赶来,带着水泥与泥土混合的味道,像一封没写完的信。我把掌心伸进夜色,接住远处第一盏亮起的灯。它微小,却足够照见我继续前行的路——从江西到浙江,从田埂到书页,从两三岁到十六岁。“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窗外的风景在变,世界在变,唯有那一点温黄未变。它替我保存着最初的故乡,也替我点亮未知的远方。我与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
我经常推开那扇窗,却发现窗外根本没有夜,也没有风——只有一面镜子,悬在万古的虚空里。镜中倒映着我,却不是我此刻的模样:他眼角多了一道未愈合的疤,唇边噙着一丝我从未学会的笑。他抬手,我也抬手;他落泪,我却尝到唇边的咸涩……原来我所推开的,从来不只是窗,是时间,是另一个自己,在镜中与我相望,共用同一盏故乡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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