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被喉咙的干渴唤醒。摸索着下床,拖鞋在寂静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路过书房时,一缕光从虚掩的门缝漏出,切割着走廊的昏暗。
我停住脚步,悄悄推开一点门缝。
爸爸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笼罩在一圈疲惫的光晕里。他的背微微佝偻,像一张被拉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弓。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眼下的青黑和下巴新冒出的、未来得及修剪的胡茬。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指尖偶尔动一下,旁边是一沓摊开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疲惫的蚂蚁。房间里只有主机低沉的嗡鸣,和他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一声轻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迟缓,仿佛那小小的动作耗尽了力气。然后,他端起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继续将目光投向那片令人目眩的屏幕之光。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座被遗忘在深夜的、沉默的岛屿。而我,是偶然撞见这座岛屿秘密的航海者。
那一刻,世界突然失声。所有关于爸爸的记忆碎片——早晨匆匆塞进我手里的温牛奶,家长会上永远挺直的背影,为我讲解难题时永不厌烦的声音——呼啸着涌来,最终全部坍缩成眼前这个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的、略显脆弱的剪影。我所熟悉的,那个仿佛无所不能、能将我轻易举过肩头的“超人”,他的战袍下,原来也是会磨损、会疲惫的血肉之躯。他肩上扛着的,是我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风和日丽的整个世界。
曾经,我以为成长是生日蛋糕上多出的蜡烛,是身高尺上不断攀升的刻度。但就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在那个被灯光照亮的背影前,我明白了。成长,是你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爱的重量,看见那副为你挡风遮雨的宽阔肩膀,原来也需要依靠。是你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像竹节拔高,“啪”地发出一声轻响,从此懂得将目光从他带你去看的风景,移回到他一路走来的脚印上。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我退回黑暗,轻轻关上门,仿佛守护一个神圣的秘密。回到房间,我重新拿起床头那份因为“太难”而搁置的数学试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那一刻,我没有再觉得题目面目可憎。因为我知道,在门的那一边,有个人正用他的“今天”,为我换取无数个明亮的“明天”。
而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配得上这份沉甸甸的明天。
那一刻,我从一个只顾索取阳光的孩童,变成了一个开始理解何为担当、并愿为之努力的少年。世界没有变,但看世界的我,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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