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深处,那片从上林湖拾得的越窑残片,总在深夜的灯光下泛起幽光。釉色深处,藏着“千峰翠色”的密码——那是曾祖在湖边烧窑时,不小心遗落的记忆。
为了破译这密码,我走进了青瓷工坊。我以为传承就是复现:复现“如冰似玉”的釉色,复现“薄如蝉翼”的胎体。可当双手真正触碰到陶泥时,所有理论都瓦解了。轮盘飞转,泥坯在我手中颤抖、倾斜,最终瘫软。汗水滴落,我第一次感受到泥土沉默的反抗——它认得千年窑火的温度,却拒绝我此刻所有焦躁的指令。
而身旁的老师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手掌贴着旋转的泥坯,不是掌控,而是倾听。那一刻我忽然彻悟:这片残片要传承给我的,从来不是一件成品,而是泥土的记忆。是它记得的每一次揉捏的力度,每一次窑火的呼吸,每一次开窑时匠人屏住的那口气。
真正的技艺,是让记忆在手中重新苏醒。
我从练泥开始学起。“泥要揉透,像对待生命。”师傅的手掌在陶泥间推压,挤出每一个气泡。我揉了一下午,直到手臂酸痛,才勉强揉出合格的泥团。然后是拉坯:“心要静,手要跟。不是你在塑造泥,是泥在引导你。”我失败了十七次,第十八次,泥坯终于稳稳地立在转盘中央,像一个新生的奇迹。
上釉那日,师傅调制的釉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秘色的奥秘在窑火里,不在釉料中。”他将素坯放入窑炉,神情庄重如祭司。三天后,窑门开启——我的碗坯竟泛出淡淡的青色。虽然粗糙,虽然厚重,但那抹青色真实地属于我,属于这个春天。
如今,那片千年残片旁,立着我烧制的第一只青瓷碗。一个来自遥远的唐宋,一个诞生于此刻的春日。我的手指轮流抚过它们:残片的边缘圆润如岁月打磨的誓言,新碗的胎体厚重如少年初长成的心事。它们之间相隔千年,却被同一条瓷脉相连——那是泥土的记忆,是窑火的呼吸,是无数双匠人的手传递下来的、关于美的密码。
我终于明白:传承不是复刻过去,而是接续那条从未断裂的瓷脉。就像上林湖的水,千年前映照过越窑的烟火,千年后依然滋润着新生的瓷土。而我的使命,就是让这脉清流,继续流向下一个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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