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数学卷子上的复杂图形还在脑海里旋转变化,我却连最基本的公式都记不完整了。指尖的笔在惨白的灯光下机械旋转,忽然“啪”一声坠落,在草稿纸上溅开一朵墨花。我怔证地望着未干的墨迹,像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夜晚。
目光涣散地飘向窗外,对面楼宇只剩三两点灯火,在夜色中闪动,像极了倦极却不得不睁开的眼睛。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十三岁出头,眼底却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刷题、打卡、排名······”这些词语不知何时起,成了抽打陀螺的鞭子。我们这些陀螺,在名为“成长”的平面上疯狂旋转,不敢停歇。
“吱呀——”门轻轻开了,母亲的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到书桌前,轻轻抽走笔,合上那张写满焦灼的卷子。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将一本蒙尘的书放在桌上——《繁星春水》。“你小时候爱读这个。”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她用手掌拂去封面上的薄尘,那个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时光。“歇一刻钟,天塌不下来。”
我怔忡着翻开,书页已经泛黄,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沉香。一行稚嫩的铅笔批注歪歪扭扭:“为什么说‘深蓝的太空’呢?不能用‘黑色’吗?”那个问号画得又大又粗,像是裹挟着整个童年的好奇。
那个瞬间,酸楚毫无征兆地直冲鼻腔。我曾也是个会为“深蓝”还是“黑色”纠结半天的孩子啊!会在春天的草地上看云朵变幻,会在雨后的路边观察蜗牛爬行,会为一片银杏叶的形状欣喜若狂。是从何时起,我的世界被压缩成答题卡上的选项,只剩下非对即错的判断,却失去了中间所有缤纷的色彩?窗外的风轻轻钻入我的房间,吹动着书页,哗啦啦响成时光流动的声音。我摩挲着那行铅笔字,指尖触到的是五六年前的自己留下的温度。
那一晚,我终于没有再碰数学题,而是推开所有窗,让清冷的风灌满房间。城市的霓虹温柔闪烁,像星星落入了人间。我深深呼吸,发现夜的气息竟如此澄澈。
也许,真正的成长,并不是一味填塞,而是懂得适时留白。就像中国画的飞白,留出呼吸的空间;就像书法的顿笔,蓄力为了更远的行笔;就像音乐的休止符,寂静本身也是旋律的一部分——那些看似“空”的瞬间,恰恰赋予了生命最深刻的饱满。
让脚步缓一缓,不是为了停滞,而是为了确认前行的方向。在疾步如飞的年纪里,学会给心灵留一扇回望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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