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的光景,极似一种缓慢的诀别。那暮色是渐渐洇开的,仿佛天空被浸入了淡墨的池子,每寸西坠的斜阳都牵扯出愈加深沉的紫痕。风已褪尽了夏末的余温,刮在裸露的手背上,留下一种尖锐的清醒,——它掠过树梢,枝上残存的叶子便簌簌地发起抖来,仿佛在集体预演一场盛大的凋零。
我独行于公园,步在石径上。两旁银杏树冠已褪成一片片融金,这迟暮的辉煌,反而比盛时更显出几分孤绝的亮烈。行人疏落,各自裹紧衣衫,行色匆匆;他们口中吐纳的白气刚逸出,便迅疾消散于凛冽的空中。世界在这稀薄的光里,显出一种被时光遗弃的寂静。
蓦然间,一小片飘旋的金色落下来,恰巧栖在脚边。拾起这枚银杏,叶脉清晰如刻,边缘已微微蜷曲,如同一种极疲惫的姿态。我以指腹抚过那凸起的叶脉,触感像在阅读某种细密掌纹,上面蜿蜒的,是它一生所饮的阳光与风霜。
这叶的脉络,竟忽然引出一段被遗忘的光阴:旧居楼下的老人,也最爱在秋暮时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她膝头摊开一本厚册,里面夹着各式风干的叶,每一片都压得平展,如同封存了某个瞬间的琥珀。她枯瘦的手指有时会温柔地抚过叶面,眼中是难以言喻的专注。孩童们偶尔追逐着跑过她身边,带起一阵裹着尘粒的风,她却极少抬头,只把膝头的册子护得更紧些——仿佛那是她抵御寒冷与孤独的最后堡垒。
后来,我再没见到过老人。我常常在想,那些她精心夹藏的秋日标本,是否最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重新归于粉末与尘埃——曾被她指尖抚慰的叶脉,终究在光阴里寸寸瓦解了呢?
思绪被足音惊断。抬头,一个小小身影撞入眼帘,正蹲在几步开外的金黄落叶堆里。孩子埋着头,小手在叶丛中仔细翻检,终于拈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暮光高高举起。那叶子在灰紫天空的映衬下,通体透亮,如同自己发出光来。孩子将这片“金子”珍重地放入胸前口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仿佛收藏了整个秋天最核心的秘密。他站起身跑开,小小的身影被暮色温柔包裹,只留下身后一地喧哗的金箔,还在微微颤动。
暮色更沉了,空气里的寒锐又添几分。然而孩子胸中那枚藏起的叶子,却像一枚发烫的烙铁,蓦然灼亮了我心中某个冰凉的角落:纵然秋深似海,纵使生命如叶终将飘零,但总有人以童稚之掌,固执地捧起一枚坠落的光阴——如同拾起一颗微小的太阳。
我伫立于暮霭四合之中,霜意已悄然爬上肩头。秋暮的寒意,原来并非只为冻僵世间物,它更是一种深沉的提醒:提醒我们这世界在暮色中合眼,又将在晨光里重生;那孩子收藏的落叶,岂非是递给未来春天的一枚金色书签?
此时四望,万物在深紫暮气里只余沉默轮廓。然而我知道,纵使世界卸尽华妆,总有些微小的手在寒风中执拗地捡拾落叶——这人间最深沉的暮晚,终被纯真拾起,成了岁月之书里永不漫灭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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