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骨缠棉线,桐油浸时光;一柄油纸伞,半世匠人心。”一一题记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行人匆匆撑起各色雨具。唯有巷口邻家的那位老人,始终静坐在竹椅上,手中油纸伞骨节分明,像一株经年的老竹。老人从木箱中取出一根毛竹,竹节间距均匀,表面泛着青玉般的光泽。“选竹要选三年以上的深山老楠竹,韧性大、弹力强。”他边说边用刻刀削出伞骨雏形,竹片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第一遍桐油要稀释,让油充分渗透;第二遍要浓些,填补缝隙;第三遍则用纯桐油,形成防水膜。”他用猪鬃刷蘸取桐油,在伞面上均匀涂刷,动作轻柔如抚琴。“刷油时手要稳,心要静,否则会留下气泡。”老人从后院取出轻透的桑皮纸,用柿子漆将纸粘在伞骨上。“这纸要糊七层,每层都要等前一层干透。”他边说边用勾边笔在伞面勾勒山水轮廓,“画伞面要用矿物颜料,颜色越洗越亮。”他蘸取花青和赭石,在伞面上点染出远山近水,动作如行云流水。“画伞也要心静,一笔错,全盘皆废。”雨突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未完成的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老人却笑了,撑开一柄旧伞走进雨中。雨水顺着伞骨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而伞面始终滴水不漏。我伸手触摸,发现伞内竟藏着乾坤——手绘的油纸伞,宛如艺术家在雨中泼墨挥毫的佳作,墨色在伞面上流淌,与油脂的质感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充满江南韵味的烟雨图,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智慧。“这棉线,要煮三次,染三次,才能缠出温润的色泽。”
老人说话时,目光专注如匠人凝视自己的作品。他的手指如竹节般粗粝,却温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棉线一层层裹住竹骨,从深棕到浅褐,像岁月在伞柄上留下的年轮。他告诉我,传统伞柄的棉线要缠七层,缠到第三层时,必须用手掌的温度焐热棉线,让线与竹骨融为一体。“就像人,相处久了,就有了默契。”我接过他递来的伞,触到伞柄处有个小小的凹陷。“这是握了三十年留下的。”老人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他指着伞骨上的刻痕:“每根竹片都要留三分余地,太紧则易折,太松则不牢。”这让我想起奶奶炒菜时的锅,柄部被磨得发亮,那是时间用双手传递的温度。老人从木箱中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七十二道半工序”。他是很久没人与他闲聊,拉着我的手说:“选竹、削骨、钻孔、穿线、糊纸、绘面、刷油……每道工序都不能马虎。”他指着图纸上的“高温弯爪”工艺说:“这步最难,竹片要在高温下弯曲定型,稍有不慎就会断裂。”他拿起一根竹片,用喷枪加热,发出"滋滋″的响声。竹片在火焰中逐渐变软,他迅速用模具定型,动作如行云流水。“这手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雨停时,我撑开老人赠的油纸伞走在巷子里。阳光透过竹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一家茶馆,见几个老人围坐品茶,他们手中握着的,正是油纸伞改制的茶具——伞骨做支架,伞面当茶垫。老人说,老物件用久了,就有了温度。就像这油纸伞,挡过风遮过雨,最后成了茶席上的风景。
归途中,我再次抚摸伞柄。上面刻着“甲子”二字,是二十年前的作品。老人说,油纸伞的奇迹在于:它用最柔软的材料,承载最坚硬的骨架;用最轻盈的姿态,对抗最猛烈的风雨。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尔伞何之”,从古至今,油纸伞始终是东方美学的象征,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匠心之美,不在浮华,而在本真;不在张扬,而在静默。”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浑厚的声响。这声音穿越千年,从《东京梦华录》的“京师酒店,用银器皿”唱到今日的街巷。一柄油纸伞,撑起的是东方文化的天空,也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而真正的温度,或许就是:在时光的洪流中,总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用双手守护这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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