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糖蹲在墙根,看蚂蚁顺着砖缝爬向墙顶的蒲公英;雨停时扒着墙沿找砖缝里的小蘑菇,指尖蹭到湿冷的青苔,凉意在掌心里蜷成欢喜。就是这样一堵墙,沉默得像个老人,却稳稳分出了村子的边。回外婆家,哪怕只有很少的几次,我也明白,老墙之外,是我万不能涉足的远方。
对老墙的历史,我一无所知。但那显然不会是什么历史古迹,因为村子的历史也并不悠久,老房子据说也是外公亲手盖建的。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堵墙。或许正是这样的普通,在冥冥中决定了它的命运。
最后一次见老墙,是在一个阴沉的雨天。那天,妈妈告诉我,村子要拆迁了。
那时候,我对“拆迁”还没什么真切的认识,只知道这些房子,连同老墙,都要被拆除了。明明没什么深厚的情感,我却想要反对。或许只是因为我知道,那里是我的家。妈妈无奈地告诉我,反对也无济于事,我却异常固执:“那,只留下老墙呢?”妈妈一愣,我才幡然醒悟,“老墙”只是我赋予它的名字。真的,它只是一堵普通的砖墙,普通到连名字也没有。
于是,我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墙边。看着那斑驳的砖墙,我慢慢想起过去自己和伙伴把糖纸塞在砖缝里当“宝藏”,想起蹲在墙下看夕阳把砖染成暖橙色,想起风裹着桂花香从墙那边漫过来……我从没好奇过老墙背后是什么,答案显而易见:远处高楼耸立,我们的小村显得格格不入。这墙,哪里是村子的边?是童年和长大的界,是烟火与摩登的界,像黎明站在昼夜之间,它立在两种时光的缝隙里。
老墙之外是庸碌的生活,老墙之内,尽管短暂,却是我的童年。
这样的老墙,于我而言弥足珍贵,对于他人,却是无用。因为它格格不入,因为它落后于现代,所以必须被拆除;大人们关心的是拆迁可得的钱款,那冰冷的数字显然胜过我天真的反对。我颤抖着抬手,最后一次抚摸老墙。童年如梦,而墙面粗粝的质感,真实到可怕。
后来再回去时,村子已变成废墟,泥土砖块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外婆却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家。我凝视着那片潦草而混乱的废墟,想象着老墙被推倒的情景:那如此真切而绝对的存在,轰然倒塌,而我的童年,也随之埋在了废墟之下。原来曾经我眼中不可逾越的边界,也只是一堵砖墙而已
几年后,河边建起一座公园。那片曾经格格不入的村落,终于自然地淹没在繁华里。我站在路边凝视着空气——我知道,老墙就在这里。
小时候总觉得老墙是“雄伟”的,它作为村子与城市的边界矗立在那里,仿佛高不可攀,令我心生敬畏。长大后再回想,我却发现,老墙啊实在单薄得可怕。不然,施工队怎能如此轻易地将它推倒呢?
老墙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不可能永远突兀地立在那里。我站在老墙曾经站立的地方,终于明白:老墙是我童年的边界,它圈住了细碎的暖,而它的坍塌,是让那些暖漫进了更宽的生活里——旧的边界,原是新风景的起点。
风裹着桂香吹过来,我站在青石板路上笑了:我知道,老墙就在这里,在童年和长大的缝隙里,在烟火与摩登的交融里,是我的边界,也是我的起点。
浪花间的取舍
经历了四个小时的摇晃起伏,咸腥的海风终于卷着枸杞岛的轮廓撞入眼帘。
做攻略时,屏幕里的“网红打卡点”曾让我们充满期待:七彩灯塔、彩虹屋,和有“绿野仙踪”之称的无人村,每一个地标都被滤镜包装得熠熠生辉。朋友看着照片赞叹不已,迫不及待地要拉着我一同打卡留念。
可是——当我们马不停蹄地打车前往时,满心期待却被现实揉成了皱巴巴的纸团。“七彩灯塔”早已在风吹日晒中褪尽了斑斓,“彩虹屋”看上去不过是刷着油漆的房子,“无人村”那大片的绿色倒是赏心悦目,可沿途都是一个个坟墓,我们却在这里拍照,实在有失敬重。朋友举着相机的手慢慢垂下来,嘟囔着要修图凑数。我无奈地摇头,拉着她往回走:“与其拍些华而不实的网红照片,还不如舍弃这些被包装好的打卡点,去感受真正的海岛风光。”
我们沿着公路漫步,慢慢欣赏枸杞岛最本真的模样。公路不宽,靠里是错落的石屋,树木的枝叶点缀其间,叶片被海风拂得沙沙响;另一侧是翻涌的大海,阳光碎在浪尖,溅起金闪闪的光。我们走过飘着鱼干香气的居民区,阿婆坐在门口择着紫菜,看见我们便笑着递上一颗裹着芝麻的鱼糖;穿过挤着海鲜摊的小吃街,摊主的吆喝混着海浪声,成了最鲜活的背景音。我们舍了按图索骥的打卡计划,却取到了海岛最温暖的烟火气。
终于,我们拐进一片无名沙滩。沙滩小得可怜,没有招牌,没有游客,只有一位老者支着画板静静写生。但我们还是兴奋地踏上沙滩,捧起沙子再看着它们从指缝漏下。作为沿海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大海不是多么遥远的传说,但与海靠得如此近,还是第一次。我们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似乎永无休止地拍打礁石,看着海水似乎永无休止地漫上沙滩,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在这循环往复中,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总忙着奔赴别人定义的“美好”,却忘了舍去浮于表面的打卡形式,才能取到旅行真正的意义。
看倦了潮起潮落,我们转而观察起那位写生的画家。他画的是海,一望无际的海。炭笔在纸上描摹,海的模样也越发清晰,仿佛正在画面之下翻着浪花。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终于不知是谁先鼓足了勇气送上赞美。老者放下画笔,眼中漾着笑意:“这片沙滩小,没人来,可舍了人潮的喧嚣,才能取到大海最本真的样子。”他又问我们:“知道这岛为什么叫枸杞岛吗?”我们摇头,他笑着说:“早年岛上遍生枸杞,渔民靠枸杞和大海过活。这里从不是网红景点,是家啊。”我们望向他的画,画布上的海浪层层叠叠,仿佛能听见涛声从画里涌出来,藏着这座岛最质朴的温柔。
临走时,老者握住我们的手,轻轻说:“握紧拳头,手里只攥得住虚妄的执念;摊开双手,才能接住整个世界的真实美好。”
离开枸杞岛时,那些网红打卡点的模样早已模糊,刻在心里的,是沙滩上的涛声,是老者笔下的海,更是这次旅行教会我的取舍:人生路上,舍掉盲从的执念,才能取到属于自己的真实与美好;舍掉浮于表面的追逐,才能取到生命最本真的精彩。而这,才是取舍抉择中最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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