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我们分别不知几载,或许从未有过一面之缘,可今日,我有一腔心事,必与你相诉。
恨我,身形纤细如缕,不及巷口美食店招牌,厚重夺目;惜我,门庭朴拙无华,不及沿街文创店,精致张扬,引不来蜂拥的人潮。身后走廊勉强能容两人侧身相错。访客,寥寥无几,只够一手掰数。陈列淝水之战的展厅,不过小小一室,没有金戈铁马之凛冽,也没有运筹帷幄之精妙,竟也难寻“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你可知,这方寸小院,藏着半个南朝风华,墨香古韵的琅琊王氏书帖,悠久厚重的陈郡谢氏家谱,都拥在这个小宅院中。笔锋间藏着千年未凉的雅致,字句间记录着家国兴衰的沉浮。我爱惜她们,我守护她们,我日夜期盼。我希望听见世人对他们的赞叹,希望看见他们眼中泛起的光,可惜……乌衣巷口,不见身着乌衣的军队,不见王谢堂前的春燕,却也不见微草野花。楼外,灯红酒绿,浮光掠影,人是山,是海,那份期盼则被淹没。
纪念馆里的剪映,也许是热忱的文化爱好者,也许是挂念往昔的追慕者。在我的眼中,他们都像怀揣赤诚的孩子,带着满心欢喜而来,然而,却都若过眼云烟,步履无痕。
昏暗的灯光,漫过青砖黛瓦,亦漫过我冰冷的额角。
巷的尽头,来了个中年人,他双手插着兜,神色漠然,买了张票,一个人静悄悄从我身下走过,他行遍了这个暗淡的小院,面无表情,没有驻足,也没有凝望。仿佛眼前的风华,只是寻常烟火。片刻后,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不曾回头。只留这个小院,再度陷入无边寂静。我,在风中,继续等待。
半个长夜的孤寂,半个长夜的守望。终于,我等来了一个孩子。他拽着父母的衣角,蹦蹦跳跳,吵着闹着,一定要走进这个小院看看。那一刻,我寂静的心,泛起一丝暖意,叫我额角字行上漾过一圈金光。孩子与父母的争论,轻轻浅浅,像是审判,仿佛一言一行都决定着我们的命运。我在期待与担忧中等待。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那一家三口,空荡而漆黑的背影。
可命运的温柔,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就在那背影渐渐远去之际,一对母女,循着晨光的方向,缓缓走来。小姑娘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我的面前,目光盛满了星辰:“这不是书中的王谢世家吗?王导,和谢安?应该还有谢道韫吧,我最喜欢谢道韫了!‘未若柳絮因风起’……”母亲欣然回应道:“妈妈喜欢王羲之的行书,说不定,我们还能看见几位书法大家的真迹,进去看看吧。”巷口的华灯映射着她们的脸,紫红紫红,碧蓝碧蓝。巷子很深。她们跑过来的样子,像是破光而来。光影交错间,让一切都失真了,我有些恍惚。
天边,渐渐褪去暗紫色的阴霾,漾出一圈淡淡的鱼肚白,微光刺破长夜,温柔地笼罩着这方小院。那对母女走出小院时,正是黎明破晓之际,秦淮河畔,大街小巷,早已没了昨夜的闲人,只有她们一长一短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漫天朝霞之中。她们有说有笑,清脆的笑声,温柔的话语,在青砖瓦房间回荡,越过青砖黛瓦,越过乌衣巷口,“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世界在那一刻突然朦胧了。
期盼落空的委屈,长夜苦等的疲劳,在那一刻,都被霞光一一化开,染成了漫天红霞。
我的朋友啊,这世间,总有太多人追逐眼前的灯花,沉迷于一时的浮躁与繁华,忘了抬头,忘了回望,忘了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文脉与深情。可我始终相信,总有一些人,会守住心中的赤诚,会记得这千年的风流,会为这一方小院驻足,会读懂这文物背后的故事。
在众人看灯花的时候,愿你还能望见北斗……
王导谢安纪念馆的匾额
2026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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