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的集市,像一锅临近沸点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喧嚣的热气。奶奶枯瘦却温暖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如一枚古老的梭,熟练地穿行于这匹由人声、色彩与气味织就的喧闹锦缎之中。
我们最终停驻在腊味摊前。那简直是悬挂的丰收——深褐的、油亮的腊肉与香肠,一串串、一排排,密密匝匝,在冬日吝啬的阳光下,竟泛出琥珀与玛瑙般的沉静光泽。油脂缓慢凝结成的微霜,是时光赋予它们的糖衣。奶奶松开我的手,走上前,那姿态不像顾客,倒像一位严谨的鉴藏家。她伸出食指,在一块五花腊肉厚实的肌理上,不轻不重地一按。随即,那因年岁而布满沟壑的脸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满意波纹。“紧实,好肉。”她喃喃道,仿佛在确认一位老友的健康。摊主是个爽利的中年人,呵呵一笑,扯过一截粗麻绳,三下两下便将那块肉捆扎妥当,递过来。油渍立刻在粗糙的黄纸上,晕染开一朵半透明的、油腻的花。奶奶郑重接过,像接过一份庄严的契约。
转身,便是果铺。空气陡然变得甜腻起来,各式糖果蜜饯躺在玻璃格子里,闪烁着诱人的、假宝石般的光彩。奶奶与老板是旧识,不必多言,只用眼神略一交流,老板便心领神会,舀起一勺金黄油亮的糖莲子,又抓了一把红绿相间的玻璃纸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掌心。“你打小就馋的,”奶奶眼角弯弯,那里藏着一条甜蜜的河流,“多吃些。”
归途,我们手中的重负,像不断生长的果实,拖坠着我们的脚步,也坠满了实实在在的欣悦。熏鸭弯钩似的脖颈,惹得我频频吞咽;竹篾编的食盒里,糕饼们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窸窣的微响,像一群困在笼中的、焦急的雀。路过巷口,那抹鲜亮的红再次攫住了奶奶的目光——是冰糖葫芦。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两串,递给我一串:“喏,你一串,妹妹一串。”山楂裹着晶亮的冰糖外壳,在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我舔了一口,那猝不及防的、尖锐的甜,直抵心尖,而紧随其后的酸,又让舌尖微微一蜷。这滋味,像极了即将到来的新年——表层是晶莹欢腾的甜,内里,总含着一点让人清醒的、属于平凡日月的微酸。
家门推开的一瞬,积蓄了一下午的阳光,如温暖的潮水般迎面扑来,瞬间淹没了我们。那些从集市带回的、混杂着尘嚣与腊味的寒气,仿佛被这光瀑涤荡干净。奶奶将腊肉挂上阳台,它即刻成了一幅活的剪影,在金色光线里沉静地呼吸。
厨房里,母亲正在熬煮腊八粥,豆类与米谷在文火的逼迫下,渗出质朴而厚重的香气,那香气具有形状与重量,暖融融地填充着屋子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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