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博物馆三楼安静极了。我踮着脚走近那幅《睡莲》,像靠近一池真正的水——它就挂在灰墙上,却让我忽然忘了呼吸。
一个月前,我的画室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松节油的气味呛鼻子,我握着画笔,像握着尺子,只顾盯着参考图:蓝要涂多深,粉要点在哪,生怕画错。老师说"注意光影",我就眯起眼,把画布当作业本,把颜料当橡皮——错了就刮掉重来。窗外蝉叫得很大声,我却像隔着玻璃听世界,心里空空的,只想下课铃快响。那幅临摹完成了:蓝是蓝,粉是粉,绿是绿,工整得像印刷品。可画完那一刻,我想不起那朵花有没有影子,那片水凉不凉。
直到此刻,站在这幅真迹前——我的呼吸变轻了,脚像钉在地上,指尖发麻。灯光照下来,画里的睡莲竟在发光,水好像真的在动!我屏住呼吸,怕呼出的热气惊扰了涟漪。睫毛一颤,视线就跟着水波晃,恍惚间,我听见风掠过荷叶,甚至尝到舌尖一丝凉意,像小时候蹲在池塘边,拨开浮萍时溅起的水星。画里没有一根清楚的线条,可那些晕染的蓝裹着夕阳的温度,那些粉色浮着将落未落的露水。原来我觉得"随便涂涂"的颜色,是莫奈晚年眼睛快看不见时,用手指蘸着记忆调出来的——他看不见光了,却把光一滴一滴,酿进了水里。
我的脸忽然烫起来。不是因为画得不像,而是因为——我连自己画的水,都没认真看过一眼。
走出展厅,夕阳把梧桐影子拉得很长。我一路没说话,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怕一松手,那池晃动的光就溜走了。
回家后,我翻出那幅临摹画,用湿毛巾擦净画框边的灰——木纹底下还粘着去年冬天干掉的颜料。调色盘里,我不再急着挤浓稠的蓝,而是先滴三滴清水,再蘸一点钴蓝,让颜色在盘里慢慢晕开,像池塘刚醒来的晨雾。画笔悬在画布上方停了十秒,才轻轻落下——不是描边,而是顺着想象中晚风的方向,拖出一道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的银线。那是我画的第一道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涟漪。台灯暖黄的光罩着我,窗外月光爬上窗台,和画布上未干的水痕轻轻碰了碰。
这一次,我不再问:"像不像?"
我只问自己:"它,活了吗?"
站在莫奈的睡莲前,我终于懂得:画画不是复印世界,而是让心在纸上长出根,去触碰光、水、时间,还有所有叫不出名字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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