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家已经很多年了,岁月如风,吹散了记忆中的许多轮廓。唯有院子里那口老井,像一枚深埋心底的图钉,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总在不经意间刺痛我的思念。
那口井,是父亲一锹一镐独自挖出来的。如今想来,父亲当年弯下的背脊,仿佛就是为了托起这口井在我心中的重量。井沿是水泥浇筑的,经年累月,被粗粝的井绳勒出一道道深痕,那是岁月刻下的年轮。井壁上爬满了青苔,偶尔还倔强地钻出几株不知名的杂草。井水清冽得如同碎玉,倒映着葡萄架斑驳的影子;那凉意更是沁骨,仿佛能刺透盛夏最闷热的午后,直抵人心。
自从有了这口井,小院的人气高涨。那时老家尚未通自来水,左邻右舍便常常聚在井边。大叔们肩上的木桶空着来,满着去,后来为了省力,父亲在井边装了简易的抽水装置。邻居们常舀一瓢井水仰头灌下,抹着嘴感叹:“阿龙师傅,你这口井里的水,喝着带点甜哩!”父亲听了,嘴角便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被认可的满足,也有对这口井的骄傲。而婶娘们端着木盆来洗衣时,捶衣声、说笑声、水花溅落声便交织成井边最动听的交响曲。前院的小婶总爱说:“也不知是不是这井水的缘故,我总感觉洗出来的衣服格外亮白呢。”
夏天的井边,是我们孩子的乐园。吃过早饭,搬把小椅子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是惬意的,但书页上的字总被头顶的葡萄勾走。那紫得发亮的葡萄在阳光下晃眼,我便大着胆子站在井沿上踮脚去摘。这种情形若是被父亲看见,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他不是心疼葡萄,而是怕我失足掉进那深不见底的井里。黄昏时分,是井水最温柔的时候。父亲会打上一桶井水,兜头浇在哥哥光溜溜的脊背上。那冰凉激得哥哥哇哇大叫,却又一边跳脚一边求着:“再来一桶!再来一桶!”而我,则会迫不及待地跳进盛满井水的大脚桶里,让那透心的凉意洗去一天的燥热。最难忘的,是母亲的“井藏西瓜”。她将地里摘来的西瓜装在网兜里,用麻绳系着缓缓坠入井中。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母亲将西瓜提上来。这时,瓜皮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像挂了一层霜。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四溢,那透心的甜凉瞬间在舌尖炸裂。咬上一口,便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滋味,是任何冰箱里的冰镇西瓜都无法比拟的。那时,井水就是天然的冰箱,没有吃完的饭菜就会吊在水面上,第二天吃起来都带着一股清甜。
记得有一年暑假,同寝室的同学来我家玩。夜晚闷热难耐,电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热的。我们几个一合计,便溜到井边打水。起初只是用毛巾擦脸、捧水淋脚,后来胆子大的,直接舀水往身上浇,凉得直呲牙,却大呼痛快。于是,几个人便疯玩起来,你泼我,我泼你,衣服湿透也全然不顾,院子里压抑着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宿鸟。那晚的月光和井水,至今想起还是无比美丽。
那口井,就这样无声地记录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春天,井边的裂缝里会开出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冬天,井口则会冒出腾腾白雾,像井水在呼吸,像大地在吐纳。记得有一回带女儿回老家,她看着那白雾,仰头问:“外公,井里住着神仙吗?为什么会有白白的烟呢?”
啊,那口井,不仅滋养了我们的身体,更滋养了整个院子的生机与温情。如今,老家的房子早已拆去重建,那口井也不复存在。每每回想起来,那清凉仿佛还会从舌尖漫到心底。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水的味道,那是故乡的脐带,是童年最干净、最纯粹的快乐,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温柔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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