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市冷白的灯光下,我于琳琅货架的一角,与它猝然重逢。玻璃瓶里,熟悉的黄绿色菜丝被汁水浸着,标签上印着小小的字——“萝卜风味地咸齑”。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一股遥远而鲜明的咸香,却仿佛穿透屏障,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直抵心窝。这味道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只轻轻一拧,便“咔哒”一声,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封存的、通往故乡的雾蒙蒙的门。眼眶没来由地一热,那味咸香,原是乡愁,落进了心底。
我的故乡,便在宁溪南的章水镇。那里山环水绕,四明山的余脉将小镇温柔地揽在怀里,皎溪的水汽常年氤氲着烟火气。咸齑,我们从不叫它雪菜或咸菜,只唤一个恣意苍劲的“齑”字,仿佛如此,才算对得起它四百年来在瓦缸中沉睡的时光。深秋霜降,四望间的雪里蕻正当“青青藏美时”,收菜的日子,是一年里最后一场盛大的农事。新割的雪里蕻,碧绿色鲜嫩娇软,泛着油亮的光泽,被成担地挑到溪边。记忆里,祖母总裹着头巾,佝偻着身子,在沁骨的溪水里一遍遍浣洗。水声哗哗,混着女人们清亮的乡谈,那声音,也像被溪水洗过一般干净。
洗净的菜,要摊在竹匾上,在冬日吝啬的阳光下“杀青”。不过五六个时辰,原本水灵的叶片便微微“闪黄”。这时节,院角那口敦实的石缸,成了全家目光的焦点。缸底先撒一层薄薄的粗盐,而后,便是仪式般的“踏咸齑”了。祖父挽起裤腿,赤脚踩在缸沿里,将“闪黄”的雪里蕻一层层铺上,每铺一层,便撒一把盐。祖母在一旁,用那双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将菜反复揉搓压实。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汁液被挤压出的、清清爽爽又辛辣的气息,混着粗盐的凛冽,构成一种新的、充满生命力的芬芳。直到缸将满时,便请出那块青石板“压缸石”,重重地压在最上头。祖母常说,这石头是“顶梁柱”,要沉、要稳,才能让咸齑经得住岁月,不腐不坏。
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任屋外北风呼啸,缸内自有一场寂静的蜕变。时光成了最伟大的酿造师,将翠绿腌成鹅黄,将清涩转为醇厚,将一颗颗水灵的菜心,点化成能抵御整个寒冬的、坚实的内核。开缸的那日,总是小雪前后,一股复杂的、沉郁的咸香率先涌出,直扑人面。捏一筷送入口中,先是霸道、透鲜的咸,迅速占领味蕾高地;随即,一股清甜的鲜,便从这咸的基底里蔓延开,清脆无硬梗,在齿间“咯吱”作响。这味道,是能让寡淡的日子也生出厚味的珍馐。
而今,拧开工业化生产的瓶盖,机械切割的菜丝整齐划一,色泽也算鲜亮。我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咸是标准的咸,酸是刻板的酸,连那抹鲜,也是来得刻意而即时。可我再也尝不到,那口藏在石缸里、被溪水与阳光、祖父母的温度与青石板的重量共同抚育出的“土腥气”了。那里面有故乡四明山的呼吸,有皎溪水面上的云雾,有冬日晴空里的寒凉,更有我的童年。
新腌的咸齑,依旧清脆。可我的舌尖,却漫上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原来,我们怀念的从不是一种食物,是怀念那片生长它的土地,怀念那制作它的烟火,怀念那段与它相关的生活。当土地远去、烟火成了回忆,那食物便也只剩下一副空洞的、标准化的躯壳——它虽能刺激味蕾,却再也无法抵达心灵了。
我默默盖上瓶盖。那原有的咸香,被锁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喉头哽咽,我咽下的,是比咸齑更沉重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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