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
常言有道:戒尺一寸,警人三分。
刘老师是我们学校的老资格。三尺讲台,她一站便是大半辈子。
近来宁波入了秋,却也还热。暑气直拗拗的不肯退场,聒噪的知了倒先敛了生息,四下只剩分生的缄默。这是他在岗的最后一周,心口总堵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怅惘,沉甸甸的散不去。
上课不过三分钟,学生便如遭了旱的秧苗,大片大片伏倒在桌上,昏昏沉沉。教室里总是垃圾遍地无人在意,刘老师习惯性弯腰捡起纸团,却看见后排员同学斜倚着墙自顾自的摆弄着什么,指尖一动就有细细的粉末簌簌扬起,在光里飘。
她气得撇下粉笔盒,瞬间气上血涌:“在干什么?东西拿出来。”说罢伸手进课桌洞,她找不出什么,却沾了一手灰。扶膝蹲下查看,课桌洞里是一堆沾满竹木灰的磨砂纸,白得刺眼,像落了满洞的霜。
“出去,现在出去!”她拿起桌上的戒尺,那戒尺却裂开半截,引得哄堂大笑。半生执教的严谨和最后的体面,在此刻被满手粉笔灰和断裂的戒尺碾得粉碎。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吼道:“滚出去,我的课堂不欢迎你这种人。”
她望着满教室噤若寒蝉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重重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粉笔盒,踉踉跄跄地走回讲台,余下的课讲得潦草又艰涩。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刘老师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室。熟悉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角放着她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子,杯壁上的茶渍早已晕染成或深或浅的颜色,一如她在学校度过的半生岁月。
她颓然坐下,椅背传来几分凉意,竟让她生出几分无从所适的空落。金色的阳光漫过窗棂,落在摊开的备课本上,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画都是半生心血。她望着窗外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恍惚间,那些年的晨光暮色、朗朗书声,那些手握粉笔在黑板上疾书、用老戒尺在黑板上指指点点的日夜,学生们或调皮或认真的脸庞,每一寸都浸润心房。
这方校园是她大半辈子的栖身之所,三尺讲台,一支粉笔,一把戒尺,便是她整个世界。如今要离开,她竟茫然无措起来。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了晨读的回响,没有了黑板上的板书,没有了孩子们一声声“刘老师”,她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又想起课上的情景,想起自己方才失控的怒火,半生育人,到了最后竟是这般光景。
她抬手想揉一揉发酸的眼睛,却瞥见指尖残留着的粉笔灰,那是她握了大半辈子的痕迹。这一刻,所有的坚强与体面轰然倒塌,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庞划过,滴落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半月后,一个晴光漫溢的午后,九三班的孩子们围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地想表达什么,脸上藏着几分拘谨。员同学怯生生的走上前,双手递过一把打磨得光滑细腻的戒尺,声音低低的:“老师,对不起,我们知道您很宝贝那把老戒尺……”说着,他哽咽了,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叫了声“刘老师”一声带着鼻音的“刘老师”落了地,紧接着,有人慌忙别过头“我去倒垃圾”“我再把柜子擦擦”三三两两的身影匆匆散开,没人说一句挽留,也没人来送别。
刘老师该走了,明天之后,没有谁需要她再盯着完成作业,没有谁需要她放学前小心的叮咛。阳光静静淌过窗沿,落在那把新戒尺上,暖融融的。她知道,自己的身影终会慢慢淡去。谁都清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她的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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