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的“修旧”二字被雨水洗得发白,像两张贴在玻璃上的旧药方。我推开门时,铜铃摇响的声音嘶哑,仿佛它也上了年纪。灯光昏黄如隔夜茶,陈师傅从一堆乐器残骸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像看另一个需要修复的物件那样看我。“修什么?”
我从琴盒里捧出它。松了弦的大提琴,面板有道裂缝,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泪痕。马尾弓的毛发稀疏,指板被时间磨出凹陷。琴身漆色暗哑,F孔边缘有处不起眼的缺角,是新伤。“这里,”我指着缺角,“能修到看不出吗?”
陈师傅接过琴,指尖拂过琴身,像在诊脉。他摇头:“补漆容易。但补了,声音就死了。”他走向工作台,工具在绒布上摊开:刨刀、砂纸、胶壶、一排小罐,里面是不同年份的漆,琥珀色到深棕,像凝固的岁月。
修复从清创开始。他用薄如蝉翼的刀片,小心剔除缺角处的碎木。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松木特有的苦香。“木头有记忆,”他声音低缓,“你遮住伤,它自己却记得。这记得会闷在声音里,让琴唱歌时总像含着泪。”
然后是最难的部分:补木。他从木料架上选出一块老云杉,对着灯看纹理。“要顺着它的肌理长进去,不能是补丁,得是新生。”刨刀游走,木片渐薄如纸,边缘被修成几乎看不见的斜面。上胶时他屏住呼吸,将那片木头缓缓按进缺口。那一瞬间,我看见伤口消失了,纹理天衣无缝地延续,仿佛那道缺角从未存在过。
可这只是开始。他调漆,将五种不同年份的清漆在小碟里混合,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点染在新木上。一遍,晾干,再一遍。三十七遍后,新木的亮泽慢慢沉静下来,融入周围古老的漆色。最后,他用一块鹿皮蘸极细的粉末,轻轻打磨交接处。“让光自己滑过去,”他说,“没有边界,才是真正的完整。”
上弦,调音。他让我自己来。我拧紧弦轴,将弓搭上。第一个音流出的刹那,我闭上了眼——不是记忆中的声音。更厚,更暖,像深秋穿过林隙的阳光,带着重量落地。我拉了一段圣桑的《天鹅》,在曾经缺角的位置,琴箱共鸣出一种奇特的颤动,不是瑕疵,而是一种……坦然。那道伤痕没有消失,它成了声音的骨骼。
我忽然想起摔伤它的那天。搬家公司的工人失手,琴盒坠地。我打开看见缺角时,那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变成窒息的痛。我追求完美,试卷上不能有涂改,白衬衫不能有皱褶,青春不能有阴影。而这把琴,我曾想把它修得像从未受伤。
但此刻我懂了。真正的修复不是撤销时间,而是让伤口学会歌唱。那个缺角还在,但它不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坐标——标记着这把琴,以及我,曾在某个脆弱的时刻真实地存在过,而后带着那存在继续生长。
离开时暮色四合。我背着琴箱走在华灯初上的街,琴身贴着脊背,传来细微的共鸣。城市在我们周围完整地运转,霓虹、车流、橱窗,一切都完美无瑕得令人疲惫。只有我,和琴箱里那把有过缺角的琴,在众生的完整中,珍重地怀抱着自己的不完美,向前走去。
后来每当我拉琴,左手在指板上移动,总会经过那个看不见的缺角。那里声音会稍微沉一下,像脚步在熟悉的台阶上稍顿。那不是缺陷,是这把琴也是我的呼吸节拍。我们都在修复中学会了这件事:所谓完整,不是无瑕,而是所有季节都在你生命里找到了回声,包括那个让你破碎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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