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在记忆的陈列馆里,驻足于一张名为“妈妈”的旧照片前。照片里,是一位雷厉风行的“美少女战士”,她的快乐坐标精准地定位于事业的疆场,她的行囊里装着天涯与华服。而当我合上这想象的相册,眼前真实的她,人生的罗盘已悄然转向——她的清晨,始于“一日三餐”的运算;她的战场,转移至三室一厅的房间。
时间是一条不由分说的河。我们这两个叫做“子女”的笨拙水手登船后,便蛮横地改写了她的航向。她收起了指向世界的地图,甘愿成为我们专属的“导游兼后勤部长”。她曾是那样珍爱自己飘扬的旗帜——那头秀发,可当妹妹因发长剪短而懊恼哭泣时,她竟亲手剪落了自己的“标志”,轻松地笑着说:“你管头发长短,你还是你。”那一刻,她教给我们的,是关于自我认同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哲学。
我一句“考试差点低血糖”的无心碎语,落在她心里,便生长出一套严谨的“后勤保障方案”。从此,晚自习的夜色里,多了一个被我捧在掌心的保温饭盒。那里面的铁棍山药或燕麦粥,其貌不扬,味道也常遭我暗自“嫌弃”。可我知道,我永远会乖乖吃上几口。因为我吞咽下的,并非食物,而是被具体化、可品尝的母爱。她的唠叨,是关于作息的循环指令;她的沉默,则是我出言不逊时,那包容一切却刺痛我的微笑。
最让我无所适从的,是她那毫无道理的“信仰”。在她眼中,我们是被无限柔光笼罩的完美造物。“哎哟,我儿子每一处都长在我的审美上。”“我儿子情绪稳定,大气!”……她总能从我生命的沙砾中,精准筛出那些微小的金粒,并奉若至宝。这种不容置疑的认定,让我在成长的兵荒马乱中,始终拥有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无论世界如何评判我,至少在她这里,我被全然地、骄傲地爱着。
如今,她出差归来,依旧会笑着问:“有没有想我啊!”我大多沉默以对。妈妈,我该如何告诉你呢?
时间的河奔流不息,卷走了那个“美少女”的许多具体形态。我无法打捞起她每一件舍弃的华服,无法重走她每一段放弃的旅程。我所能见证的,是所有这些失去的形态,所有被河流带走的光鲜与洒脱,最终都未曾消散。
它们百川归海,全部汇流、重塑,成了现在这个——为我们计算着一日三餐的,你的模样。
这条河带走了很多,却把最珍贵的东西,沉淀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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