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逃走,像流走的水,像飘动的云,更像落下的桂花。每年秋冬,我便会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是我童年里最甜的秋冬滋味。
十一月初,小区的桂树便攒足了劲,清甜的香气裹着秋风,漫遍了每个条楼道、每一级台阶。老人们早早地扛着长杆下楼,竹竿轻挥,金晃晃的花瓣便如雪花一般落下,铺了一地碎金。小孩们在树下奔跑着,头发上、肩膀上、衣兜里都沾着细碎的花瓣,笑声裹着桂香,飘得老远。
可没过几天,桂花树上的桂花就很快被打完了。我趴在窗口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为什么别人都去打桂花了,外婆你不去呢?”外婆正搓着洗到一半的衣服,泡沫沾在她粗糙的手上,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轻声说道:“外婆年纪大了,打桂花说不定会闪腰呢!”我沉默了,又瞥见楼下的小姑娘正举着满满一罐桂花糕,正冲我得意地笑。一股委屈涌上来,我扯着外婆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外婆,我也想吃桂花糕。”外婆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搓着衣服,泡沫在水里翻涌,像是我心里没出口的失落。
小区里的桂花被摘得七零八落,我对桂花糕的思念也跟着落了空。那天放学,天黑了我才磨蹭着走回家,冰冷的晚风卷着最后几缕桂香吹过来,我裹紧外套,想着今年怕是吃不上外婆的桂花糕了,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沙沙,沙沙——”打桂花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里。我愣了愣,以为听错了,寻着声音望去,桂树旁的身影既熟悉又佝偻——是外婆。她的身影在桂树下显得格外瘦小,踮着脚,枯瘦的手紧紧高举竹竿,费力地把杆子送往最高的枝桠间。每挥动一下,喉咙里就挤出一声沉闷的“嗯哼”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的贴在脸上。竹竿再挥,又是一片桂花簌簌落下,像是给外婆披了一层金纱。
我看着外婆一次次抬手、挥杆的模样,鼻子猛地一酸,脚步像被钉住似得不敢向前,生怕惊扰这份笨拙却又温柔的坚持。直到树上的桂花只剩零星几朵,外婆才换了一棵树,又颤颤巍巍地举起杆子。我悄悄地走回家,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关上。很晚,外婆拖着竹竿,拎着小半篮桂花进门,我早已写完所有作业,抬头看她,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擦了擦汗,笑着说:“外婆给你做桂花糕。”
几天后,盘子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清甜的桂香在舌尖上化开。我咬着糕,看向外婆,她正坐在一旁看着我笑,眼角里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桂花瓣。那盘桂花糕早已经吃完,但桂香和外婆的模样,成了别样的暖意,永远留在那个秋天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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