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法老师有个宝贝,一直锁在柜子里。那天他掏出钥匙时,神秘兮兮地说:“今天上节特别的课,让你们欣赏一幅特别的作品。”
随着卷轴的展开,我看到了一副字迹潦草,黑圈点点,涂改得乱七八糟的作品。它不是平时练的古拙浑厚的隶书,也不是筋骨洞达的楷书,倒像是作者悲痛欲绝,气得发抖时匆匆写下的日记。正在我和同学们疑惑不解的时候,老师笑着说到:“你们见过吗?这可是天下第二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不过我这幅肯定是复制品。”
老师打开了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公元758年的秋天,那一年颜真卿的侄子颜季明18岁。叛军破城后,将其头颅挂城墙示众三日。平原城头,一介文臣颜真卿竟高举战旗,怒喝:“颜氏满门,宁为玉碎,誓死不降!”老师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我和其他同学都瞪大了眼睛。“颜真卿收殓时,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是侄子的头颅,还有一样就是一截战场捡回的断戟。”老师的声音很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亲手把戟磨成笔尖,纸用的是最粗的河北麻纸。笔走龙蛇,枯墨横扫,涂改三十余处,处处血泪。你们看被颜真卿涂掉的“拥众”二字,浓黑覆盖,后人解读也许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最让人痛心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的沉默。”老师继续给我们讲解道。
我攥紧手,听着自己的心跳,突然觉得那墨团不是修改,是把两颗被硬生生忍住的泪狠狠地按进历史。我第一次发现,字是有声音的。“孤城围逼”是城门倒塌的轰响;“抚念催切”是骨头断裂地脆响;而满篇的飞白,是北风穿过空荡营寨时,持续低沉地呜咽。
有同学问“可这样的字美吗?”老师笑而不语,接着给我们展开了《多宝塔碑》的复制品。告诉我们这是颜真卿44岁时候写给盛唐的作品。教室里瞬间发出了赞叹声,眼前的作品字字端劲,秀丽如列阵。“对比看看,哪个更真,你们更喜欢哪一幅?”老师问道。我顿时愣住了,眼前的《多宝塔碑》就像精修的照片,严谨又平稳,方正又端庄。而另一边血泪交加的《祭侄文稿》就像亲人去世时,有人红着眼眶,颤抖着身体,咬着牙关录下的视频。我甚至能感受到颜老写最后一个字时几乎握不住笔。
我突然懂了,或者真正的书法,不只是把字打扮漂亮去参加“选美”。也可以是当心破一洞时,让墨汁裹着那些说不出的痛,从笔尖自然流淌成河。比“写得好”更重要的是“为何而写”。因为最美的字,有时恰恰诞生于你不再刻意把它写美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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