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花斑蚊是在午夜十二点,堂而皇之闯进我蚊帐的。
此时我刚与数学卷鏖战罢,正待会周公,它便驾到了——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嘤嘤然巡逻般绕帐三匝,最终降落在纱帐顶端,六足纤纤,气定神闲。肚腹透亮,想必刚在我小腿饱餐过。仇敌相见,我的睡意霎时灰飞烟灭。一场微型围猎就此拉开序幕。我屏息,像拆弹专家般一寸寸逼近,双手虚拢成钟形。它好像有察觉到了,却只懒懒挪了半步。我瞅准时机猛合掌——“啪!”掌心火辣辣地疼,摊开看,却只有一道红印子。那狡猾的刺客,早在我掌风未至时便翩然侧身,此刻正停在我手背上,细长的口器还挑衅似的颤了颤。几个回合下来,我气喘吁吁,它倒愈发从容,甚至开始在我眼皮底下练习起“8”字舞。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科学老师的话:“要考虑空气动力学。”是啊,我笨拙的巴掌总带起气流,岂不是提前给它发了警报?我改变战术。撕下草稿纸一卷,做成细长的纸捻。关灯,只留一盏台灯斜照蚊帐,将它的影子投成巨兽。它果然向着光源飞去,停在最亮处。我捏着纸捻,以狙击手的耐心缓缓靠近,在离它两厘米处骤停——它不动。再近一厘米——仍不动。就是此刻!纸捻如剑刺出,不带掌风,只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噗”。开灯查看。那不可一世的猎食者,已成为纸捻顶端一点暗红的印记,翅膀还保持着腾跃的姿态。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有一丝奇异的惘然。这场持续二十三分钟的对决,与其说我赢了,不如说是一个膨胀的、轻视对手的“我”被戳破了。
月光透过纱帐,在地上印出细密的网格,像另一张更大的、温柔的网。而我躺在其中,第一次听懂了这静默——原来最微小的征服,也需要最大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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