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的号角,是清晨的第一缕蒸汽吹响的。
我还在被窝里,它就挠我的鼻子了——一股湿漉漉、甜丝丝的暖气,从窗缝挤进来,像个看不见的、软乎乎的手指。我“阿嚏”一声坐起来,就知道,慈城年糕集市开张了!那不是一种气味,那是一大团有温度的、会走路的米香,把整个古城都轻轻地、霸道地搂在了怀里。
妈妈拉着我往人堆里扎。集市口,简直是个热气腾腾的白色王国!几十口大灶沿街排开,比国庆阅兵还神气。每口灶上都坐着个胖墩墩的杉木桶,桶盖被里面那股躁动的力量顶得“噗噗”作响,乳白色的蒸汽便从每一个缝隙里拼命钻出来,汇成一片低低的、流动的云。阳光斜斜地切下来,给这片云镶上金边,走在里面,像走在刚刚出炉的、会发光的棉花糖里。
“让一让!糕出笼喽——”一声长长的吆喝,像划开云雾的桨。戴着白袖套的师傅,猛地揭开近处一个蒸桶的盖子。
“轰!”
一大朵膨胀到极致的、滚烫的白云,裹挟着火山爆发般的米香,冲天而起!那热气扑在脸上,不烫,是一种厚重的、湿润的吻。等雾气稍稍散开,我才看见,桶里躺着一大块颤巍巍的、白玉似的巨型年糕,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还冒着细细密密的小汗珠。那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好像都被这块巨大的、沉默的“玉”吸走了。
但寂静只维持了一秒。下一个角落,声音的擂台赛开始了。
“嗨——哟!嗨——哟!”
两个赤着膊的壮汉,正抡着沉甸甸的大木槌,你一记,我一记,砸向石臼里那团蒸熟的糯米。那“嘭!嗵!”的闷响,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脚底板震上来的,像大地稳健的心跳。糯米起初还顽抗,很快就被砸得服服帖帖,变成一团柔韧晶莹的膏体。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立刻被蒸汽“滋”地一声带走。这劳动的声音,又沉又实,是这场甜蜜盛宴的鼓点。
我的眼睛忙坏了。这边,老师傅的手像变魔术,揪下一小团热糕,三捏两搓,一只胖兔子就蹲在了他的掌心,红豆做的眼睛还怯生生地看着你。那边,新捶好的年糕被送进一条“吱呀”唱歌的木头机器,立刻被吐出来,变成一排排方方正正、冒着热气的“白砖”,等着被贴上红纸,去往千家万户。
可我的鼻子,却带我找到了“蒸汽王国”的女王。
她在集市最安静的角落,守着一口最小的灶,蒸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蒸汽很细,很绵,带一点点清苦的药草香。她掀开小笼屉,里面不是普通的白糕,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淡碧色的糕,像凝住的一小汪江南的春水。这是“艾草青团”,她笑着说,眼神慈祥得像看着另一个孙女。“加了山坡上的嫩艾草,清火的。”我咬一口,糯米的甜,豆沙的绵,和那一缕艾草特有的、微苦的清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它没有“嘭嘭”的鼓点,没有冲天的蒸汽,却让刚才被各种浓香熏得晕乎乎的脑子,一下子清醒、安静了下来。
夕阳西下,蒸汽的王国要打烊了。白色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古城的青瓦粉墙,湿漉漉的,像刚洗过一个滚烫的热水澡。我和妈妈提着用荷叶包好的、温热的年糕往回走。
回头望去,最后几缕稀薄的蒸汽,正袅袅地升上深蓝的天空,融化在第一批亮起的星星里。我忽然觉得,今天赶的这个集,我们好像是闯进了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梦境。那弥漫一切的白色蒸汽,是梦的帷幕;那“嘭嘭”的捶打声,是梦的心跳;而那块最终被我捧在手里的、柔软而坚韧的年糕,就是从这个关于米、关于手、关于阳光与汗水的古老梦境里,我能带走的,最踏实、最香甜的凭证。
晚风把最后一丝艾草的清苦气送到我鼻尖。我悄悄握紧了妈妈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暖暖的,像一块小小的、不会变凉的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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