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滴雨从檐角坠下时,整座山便静了。不是全然的静,是有声音的那种静——水珠从松针滑落,敲在青石上,嗒,一声,又嗒,一声。空山里,这声响被衬得极圆润,极清晰,像是山在缓缓舒气。新雨洗过的山,颜色是沁出来的,仿佛能掐出水。晚来的秋意还薄着,只在几株早枫的梢头,试探性地染了一抹赭红。
月亮便是这时候浮起来的。不是升,是浮——从东面湿漉漉的云层后头,一点点沁出来,光也是潮润的、清凌的。光泻进松林,便碎了一地,是银子化了的质感,亮汪汪地积在石罅里、苔衣上。人踩上去,仿佛有泠泠的声响。溪流比白日涨了几分,水声便厚了,在石上淌着,不是喧哗,是沉沉的、带着回音的流。偶尔有竹叶旋落水面,便漾开一圈极淡的光纹,旋即被水带了去。
这样的光与声里,万物都醒了,又都像在梦里。小朋友结伴从竹林那头来,笑语是压着的,轻而碎,像一把玉珠子撒在瓷盘里,溅起,又落下。莲叶深处,渔舟动了,棹声欸乃,惊起三两水鸟,翅膀拍得水花四散,银亮亮地一闪,便没入更深的夜色里去。水波漾到岸边,一下,一下,舔着那朵将谢未谢的芙蓉。
我站了许久,直到肩头被夜露打湿。忽然想起《楚辞》里的句子:“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春与秋的流转,开与谢的交替,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既有了这洗山的雨、照林的月、浣衣的人、归棹的舟,便任它芳菲歇去好了。真正的“春”意,又何尝须囿于时令呢?它或许就藏在这石上清泉里,藏在松间明月里,藏在人声棹影交织成的、这片生生不息的“空”里。
风起来了,带着后山野菊的清苦气。水面的月光被揉皱,又铺平,明明灭灭,像这座山均匀的呼吸。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株被秋雨洗过的植物了,从里到外,都是透亮的。
周记 www.zhoujiben.com 网站备案:湘ICP备2025127569号-2
小学
中学
周记
如有相关版权问题,请与本站联系,对非授权来稿,本站将立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