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春节,是中国人情感与风俗最为浓郁的集结。北方在饺子的热气中守岁,南方于汤圆的软糯里祈愿,我的故乡——浙东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慈溪,以一碗朴素而温暖的“豆茶”,唤醒每一年新春的第一个清晨。
大年初一,奶奶温软而坚定的呼唤便穿透门缝,轻轻落在枕边:“快起来吃豆茶啦——新年头头顺利呀!”最后一个“呀”字微微上扬,带着江南特有的糯,与空气中隐隐浮动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瞬间赶走了残存的睡意。
走进厨房,白炽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一切。奶奶掀开锅盖,瞬间热气袅袅,氤氲了半面窗玻璃,锅中的香也在此时逸出,那是赤豆久熬后特有的、扎实而温柔的醇厚,混着蜜枣的甜润。奶奶递过一只青花瓷碗,我用勺子轻轻舀起一碗。只见深红透亮的豆汤里,赤豆已化作温柔的沙,沉静地托起白玉般的宁波汤圆、莹润的水磨年糕片、还有那金丝缕缕、蜜意莹莹的蜜枣。送入口中,赤豆的绵密瞬间化开,年糕的软硬恰到好处,汤圆的糯滑带着黑芝麻馅的香,蜜枣的甜丝丝缕缕,浸润了所有的味蕾。一碗下肚,不只是身子的回暖,仿佛连一整年的光阴,都被这扎实的甜美与暖意,熨帖得顺遂而明亮。
这碗看似简单的豆茶,实则是时光与用心的沉淀。奶奶总在腊月里便开始张罗。赤豆要选当年新收、颗粒饱满的,一颗颗拣去杂质,仿佛在整理旧岁,预备新生。除夕夜,当屋外鞭炮声渐密,她便将淘净的赤豆用清水浸上,那是新年与旧岁在静默中的交接。初一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身,将豆子倒入高压锅。在“呲呲”的声响与缓缓升腾的蒸汽里,赤豆的生命被重新唤醒,变得酥烂如泥。而后,才是主角们的登场:年糕寓意“年年高”,汤圆象征“团团圆圆”,蜜枣寄望“生活甜蜜”。奶奶说,煮豆茶最讲究火候与次序,如同过日子,什么该先,什么该后,都要心里有数。
一年,我忽生好奇,缠着奶奶要学煮这“年的第一味”。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如菊瓣舒展:“好呀,你要学了,以后就算奶奶老了,这味道也断不了。”
我跟在她身边,像个小小的学徒。看她如何试水温,如何观察豆子的状态。当高压锅的“小哨子”欢快地喷出第七声白汽,她利落地转成文火,时间在豆香的蔓延中被拉得绵长而宁静。次日清晨,我按她吩咐,将豆沙转入炖锅。加入食材时,奶奶在一旁轻声指点:“蜜枣要早些浸软,不然等年糕和汤圆都熟了,它芯子还硬着。就像人做事,知道自己慢一点,就要提早准备几分。”我随口抗议:“奶奶,大年初一不说教嘛!”她一愣,随即开怀大笑,冲淡了清晨的寒意,也让锅中的甜香似乎更加欢快地涌动起来。
守着透明的锅盖,看豆沙汤中心鼓起一个又一个小泡,晶亮如琥珀,升至表面,“噗”地一声轻破,释放出一团更浓郁的香。热气携着那复杂的甜,不断从锅盖小孔钻出,厨房成了香气的殿堂。奶奶递来筷子:“戳戳看,都软透了,日子也就煮透啦。”我小心试去,年糕温顺地让筷尖没入,汤圆柔软地包裹上来,蜜枣亦绽开甜蜜的内心。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这不仅仅是在煮一碗茶,更是在用最慢最诚的心意,将祈愿、牵挂与祝福,细细熬进每一粒豆、每一颗枣、每一片年糕里。
撒上白糖,轻轻搅动,让甜意均匀地拥抱每一种食材。我郑重地舀出第一碗,捧给奶奶。她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抿一口,然后抬起头,眼中有着比糖更亮的笑意,朝我点了点头。那无声的赞许,让我心头霎时开出一朵花来。我雀跃地跑向父母卧室,学着奶奶的腔调,朗声喊道:“吃豆茶了!新年头头顺利——!”
声音在晨光中回荡。那一刻,我仿佛接过了一根无形的接力棒。碗中的豆茶,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它是方言里“豆”与“头”谐音的古老智慧,是奶奶将生活哲学藏于炊烟之下的温柔教导,更是一份关于“开始”的仪式感。在飞速流转的时光里,它固执地以不变的香甜,为我们锚定了一个温暖的起点,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新年伊始,总有这样一碗踏实的热忱,祝你万事“头头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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