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光阴的使者,总在人不经意时叩响门扉。
晌午过后,风被阳光烘焙得松软温热。公园广场里,几个孩子正试图驯服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残破的彩色骨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灌木丛上方跌跌撞撞,时而悲壮地俯冲,时而徒劳地跃起,全然不听小指挥家们焦急的调度。
“再跑快些!举高点呀!”领头的小女孩跺着脚喊,小辫子生气地甩动。负责托举的男孩鼻尖沁出汗珠,脸憋得通红,奋力踮着脚尖,仿佛要把自己连同风筝一起发射到天上去。每一次失败的俯冲都引来一阵懊恼的惊呼,随即又被更热烈的奔跑和更响亮的指令覆盖。阳光慷慨地浇淋在他们汗湿的额头与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腿上,那专注而近乎虔诚的笨拙姿态,仿佛在举行一场与天空对话的秘密仪式。风成了他们唯一的同盟,托着那残破的翅膀,在低空笨拙地盘旋,迟迟不肯坠落尘埃。
终于,一阵稍强的气流趁乱卷起风筝,它竟奇迹般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段,在孩子们骤然爆发的、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声中,歪歪扭扭地掠过树梢,短暂地吻了一下澄澈的蓝天——旋即,被一根无情的树枝轻轻俘获。
孩子们围在树下,仰着的小脸被阳光和未散的兴奋染得通红。没有沮丧,只有心满意足的叹息,仿佛那惊鸿一瞥的飞翔,已抵偿了所有奔跑的疲惫。
暮色初合,风也染上了凉意。南门大溪的石阶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蹲踞着。他们脚边散乱着彩纸和折叠的痕迹,正将最后一只精心折就的小纸船放入水中。水面倒映着城市次第亮起的灯火,也倒映着两张屏息凝神的小脸。
“去吧!”其中一个孩子轻轻一推。纸船微微一颤,便顺从地被水流温柔揽住,开始了它微小而郑重的航程。晚风适时地在水面吹起涟漪,推着小船摇摇晃晃,却坚定地驶向河心那片碎金荡漾的光域。两个孩子沿着河岸追着纸船跑,脚步敲击着石板路,发出细碎而欢快的回响。他们追着那只纸船,仿佛追着一个被流水托付的、闪闪发光的承诺,直到暮色渐浓,船影终于融入远处一片模糊的灯影水光,再也分辨不清。
他们停下脚步,并肩站在暮色沉沉的河岸,胸膛因奔跑而起伏。没有言语,只有目光仍固执地投向小船消失的方向,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近乎肃穆的专注。风拂过他们汗湿的额发,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那一刻的沉默,竟比奔跑时的喧哗蕴藏着更深沉的力量——仿佛亲手放走的不是纸船,而是心底某种难以名状、却无比重要的祈望。
风不止息,时光流转。在奔跑与凝望间,他们将无形的时间塑造成风筝的一次振翅、纸船的一段航程,或是母亲凝视中那滴熔金的晨露。他们尚不懂得收藏,却天然懂得如何挥霍——挥霍着大把的信任、无由的欢喜、专注的笨拙,以及那些在成人眼中微小如尘,于他们却重若星辰的愿望。
这些挥霍并非徒然。当风霜悄然爬上眉梢,我们心底某个角落,总还留存着那样一帧画面:或许是被风鼓起的衣衫,被阳光穿透的耳廓,或是追逐一只断线风筝时喉咙里滚烫的呐喊。正是这些碎片,在生命漫长的冬季里,成为不熄的炭火,证明我们曾如此丰盈地活过,曾如此赤诚地,相信过风的方向与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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